临近70离乡,不顾妻儿反对扎根河南农场,这个日本人想拯救中国
2017-01-01

临近70离乡,不顾妻儿反对扎根河南农场,这个日本人想拯救中国
川崎广人 | 日本农业专家
文 | 纪光照
他一生凄苦历经磨难,
却把忍耐当成神灵的考验,
立志在中华地决死。
 
餐前演讲
70岁的川崎广人大踏步走上临时讲台,三面鞠躬,七十来个慕名而来的中国新型农民终于见到他的真身。


川崎广人大概是中国最知名的日本农业专家。抛弃一切,孤身来华三年,川崎广人坚持用中文更新的微博吸引了超过10万人关注,每一张送出去的名片上,都手写了「中日友好」四个字。2016年,他在中国公开招募了五个批次、大约300名学员。


川崎说,培训中国学员是为了改变中国农业的现状,发展中国循环农业,「中国经济才能保持长久的、全部的第一位」。作为对比,他将当地受教育程度低的村民称作「旧农民」。


讲到动情处,川崎抬高右手,遥指前方,脸色认真。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学员私下对《现代农匠》感叹,这让他联想起堂吉诃德举起长枪,准备向风车发起冲锋的样子,但堂吉诃德出发时尚有桑丘和毛驴,而川崎有什么?


当天晚上,川崎喝酒后唱了首日语歌《干杯》。这是他的同乡、日本民谣歌王长渕刚的经典歌曲,曾被姜育恒翻唱为《跟往事干杯》,至今仍是日本人结婚时的必唱之歌。


远在异乡为异客。这个「犟老头」是也想起了远隔重洋的妻子吗?
 
生于中日战后,一生凄苦, 38岁信基督,退休前感觉到命运的召唤,立志「在中华地决死」
 
简朴的老人
川崎广人少年凄苦。二战结束的第二年,他出生于日本九州岛南部岩手县的一个农民家庭。三年级时,母亲患上肺结核,四年级时,两个同班同学因营养不够夭折。这让他常常反思刚结束的那场战争,「日本军队杀很多中国人,有罪」。


再后来,这段经历,成了他回答中国媒体「为何退休后想扎根中国」的标准答案。


中学时期,他开始涉猎跟中国有关的书籍,包括《毛泽东选集》、《红星照耀中国》等。他觉得,当时的中国虽然很贫穷,但毕竟「达到社会主义国家,以后肯定快速发展」。


上世纪70年代,川崎一边打工一边读完了大学。他选的专业是亚洲农业经济专业,而后成为了东京一家农业研究所的研究员。同一时期的中国,正在进行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,大学教育断档。


没几年,川崎就厌倦了这份工作。他说他看不惯研究所内老学究们的做派,那些人喜欢批评中国农业恶劣到什么地步,却无意提出有效的解决方案,「为农民不能做什么东西」。


个性另类的川崎在研究所屡遭打压,郁闷至极。1984年,川崎正式成为了一名基督徒:「你们要进窄门。因为引到灭亡,那门是宽的,路是大的,进去的人也多;引到永生,那门是窄的,路是小的,找着的人也少。」他决定返回老家,真正为农民做一些实事。
 
一名基督教徒的农业宣言


从大城市归来,川崎首先被安排进入当地消费者合作社的企划部,但很快因「人际交往存在一些障碍」,被调任到鲜鱼店做一些加工的工作。


消费者合作社是非营利组织,为社员提供「共同购买」、自有商品的开发与供给、会员间的互助等服务,在日本很常见。岩手县的消费者合作社有22万户社员,年经销额超20亿元人民币,川崎广人第一次来中国就是因为在此有工作经验。


2006年,川崎广人60岁,中国青岛农业大学在岩手县调研时,有意邀请他到中国帮助组织消费者合作社。三年后,川崎如约成行,在青岛待了一年,最终未能成功建立合作社。


但信奉基督的川崎终于感受到了神灵的召唤。他在青岛周边的农村实践时发现,中国农民常常使用化肥,这让他不解,短期效果立竿见影,长期的危害怎么办?


据中国农业大学资源与环境学院教授李季统计,中国有机肥占比只有20%,剩下来80%都在用化肥,而日本的情况刚好相反。


他意识到,到中国去,让堆肥替代化肥是「神灵安排的任务」。堆肥是最主要的有机肥,是家畜新鲜粪便,在高温下,通过氧气作用发酵而成,经过处理后,没有臭味。


波折仍在继续。川崎向妻子说起自己的决定,妻子强烈反对。面对「孩子读书的贷款还未还清」的现实,川崎很无奈,只好先留在日本,顺便再学习中文和日本的堆肥技术。


2013年,川崎还完贷款,如释重负,他穿上深蓝色工装,只身飞往中国。在日本研究咒术的兄长告诉他,深蓝色会为他带来好运。不想,他却陷入更大更多的波折中。
 
一年无成果,中国合伙人不再合作,「落魄得像个要饭的」,却因公开反抗家暴,意外走红网络
 
落寞独影
2013年夏天,在一位周姓朋友的介绍下,川崎广人认识了营销专家陈向阳。川崎跟随陈向阳来到甘肃天水,给后者介绍日本的栽培技术,编写苹果栽培手册。


天水是SOHO中国董事长潘石屹的老家。陈最得意的手笔就是,曾背着污水马桶到北京游说潘石屹,最终促使后者花了2000万元为老家的50所学校修生态厕所。自2010年开始,陈向阳就用这些厕所的肥料种苹果。


不到一年,两人关系恶化,合作破裂。陈抱怨川崎没有履行当初指导日本技术的承诺,川崎认为,「陈向阳的苹果栽培面积很小,几十亩,我的技术对此无益」。


据陈向阳说,因为当地分管农业的副区长不批准川崎的工作签证,「他觉得受到怠慢了。我同川崎去过那区政府好几次,连狗的待遇都不如」。「天水是军事重镇,不允许外国人去走动,特别是一个日本人」。


没有签证,陈无法雇佣川崎,也就无法支付工资,陈向国安局解释,只是每月给他2000元的「零花钱」。而川崎后来对媒体说,每月只500元。


「我不要工资,我的目标是帮助中国农业」。但川崎感觉自己像个小孩,「朋友去哪儿我去,陈向阳去哪儿,我去,我自己不能做什么」。


川崎说天水苹果要达到日本苹果质量水平,每亩必须用4-5吨有机肥,连用五年。川崎离开后,陈向阳购买了川崎推荐的日本堆肥设备,但从未使用过。


他解释说,一堆小麦才几百块钱,使用堆肥又没有政府补贴,除非能高价销售出去,否则难以生存。「川崎是个有献身主义和国际主义精神的人,但中国目前的环境不适合他这种过分理想主义的人」。


川崎习惯了经受波折,他继续出发。在日本朋友的介绍下,先是进入了洛阳的一家农场,又很快离开,孤身一人,奔赴河南省新乡市一个偏远村庄的农场。
 
白天不喝白酒


2014年1月,川崎第一次来到河南原阳县的小刘固村。该村地处黄河古道,黄河在10公里外流淌,西南45公里处是郑州。
从这里驱车45分钟,就是刘震云的《一句顶一万句》里,主人公吴摩西生活的延津。这个国家省级贫困村有五分之一的人口生活在贫困线以下。


川崎当时的状态和贫困户强不到哪去。据当时从县城把他拉到农场的出租车司机回忆,「一个臭老头,脚上穿着靴子,还带着粪,又不会说(中文),谁都不愿意拉他」。因为这段缘分,这个司机后来成了农场每次开培训会时的御用司机。


农场的门卫也说,川崎刚来时是个晚上,「挺落魄的,几乎像个要饭的」。


住在小刘固村的一个月时间里,川崎除了蜷在小刘固农场没有暖气的宿舍里瑟瑟发抖,还天天跑去看看牛粪堆,望望猪圈,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到稍显荒芜的庄稼地里遛弯,一周去县城洗一次澡。


但川崎对农场却舍得花钱。他把最后的3000元回国备用金拿出来,用在大棚上;他拉来50万元投资,一分不留全部投到堆肥厂。
他希望,2017年可以给农民提供免费的液肥,激励他们种有机小麦。


川崎的落魄一直持续到次年9月。一名邻村妇女因躲避丈夫毒打而躲入农场,男人半夜闯来打骂,警察拒绝因家暴逮捕男人。


绝望的川崎当晚连发四条微博,他质问道:「中国农村女人被法律保佑吗?」「我已经快七十岁的老人,深夜狗叫时都被惊醒,这些存在是不是合理?」


微博被6000人转发,上千条评论。这个一心想拯救中国的日本农业专家,第一次被中国人广泛熟知,主流媒体《人物》和《澎湃新闻》相继给予特写报道,川崎粉丝暴涨。


「生活一度绝望」的川崎尝到了有影响力的滋味。今年3月,村委书记李小义因为白天喝酒,被川崎曝光到微博上,李小义再三求饶,才把微博中的真实姓名隐去,事后还写了检讨书。「阅读300万。」提起微博,川崎总是强调这个数字。
 
免费培训没人来,收费后趋之若鹜,但现场草比菜多,西红柿死了90%,「也不咋样嘛」
 
农田变「草原」
小刘固农场的主人是李卫。李卫的父亲李敬斋是原来河南省农业厅的副厅长,他退休后回到村里养猪。父亲过世后,农场由李卫接手,虽不再养猪,村里人还是习惯叫它猪场。川崎广人来到这里时,李卫正琢磨着如何把农场改为循环农场。


本该一拍即合,奈何好事多磨。川崎广人在农场冻了一个月,天天晚上给住在郑州的李卫发邮件,陈述自己的想法:把家畜粪便转化堆肥,施堆肥产出好农产品,家畜再食用农产品饲料。


李卫直到两个月后才看到这几十封邮件。她很感动,当晚就决定,搬回农场,「和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」,按照川崎的主意改造农场。
李卫说,2015年,农场实验的新一批小番茄成熟时,甜度达到了10度,与荔枝和葡萄的甜度相当,而市面上普通的小番茄的甜度只有一二度。「川崎曾将此设定为五年目标,没想到一年就实现了」。


有了实验成果,川崎就想招收一些学员,把以堆肥为核心的循环农业技术传承下去。一开始,农场出钱招人,包吃包住,一个月再给1500元工资,但年轻人来了十几批,又陆陆续续走了,有的只是想借川崎的名号去日本,有的干脆忍受不了臭味。


后来,有人给他支招,从发工资改为收学费,让他办一期两天的培训班,食宿两天四五百元。理由很简单,发钱招的人是挣钱心态,花钱主动来的人才是真感兴趣。


此后,培训班反而越办越顺利,川崎的影响力逐步扩大出去,有志于新农业的人们从中国各地聚集到这里。2017年第一批次的招生在今年12月底已经开始。
 
众多求学者慕名前来


《现代农匠》曾跟随2016年的第三期学员一起到小刘固农场受训。初到农场时,还没有进大门,就可以闻到一股恶臭,第一印象先降了一分。


但据李卫解释,农场后面的猪不是农场养的,只是黄河边养猪农民拆迁,着急找猪舍,临时租用小刘固场地一年。「我们在帮助他们改进养猪办法,减少恶臭」。


继续往农田里走,又发现,地里长的杂草比种的菜还要多。有一位长期跟随川崎受训的学生直言,「看起来原生态,其实就是没管理好」。川崎也承认这点。


而原本可以参观的西红柿大棚,也因为在移植的过程中,「没有按我的要求」,死了90%,川崎「不好意思」再给学员参观。


一位刚毕业的大学生跟随叔叔一起来参加培训,他对生物学很感兴趣,私下感叹川崎「也不怎么样嘛」。


无锡的一位农场主陈大立,与川崎在网络上有过交流,他认为,「这种失望很正常,川崎也是自学和摸索,不能说是专家」。


而中国农业大学教授李季也对媒体说,「值得敬佩,但他只是一介农民,不能代表堆肥行业。」


《现代农匠》把这些质疑说给川崎,川崎用日语回应,翻译转述后的大概意思是:


「在中国,政府不承认你是专家,你就不能说你是专家,而中国政府已经给我发了专家签证;」


「很多名义上的专家,他们只有发论文,有理论无实践,其实不能称为农业专家,之前农场来过一个台湾农业博士,但没有做出什么成果;」
「我是学习、研究加上实践,40多年前,就从大学农业专业毕业,当时中国有几个大学生?」


至少在当时的饭桌上,川崎的回应,尤其是对中国专家的批评,得到了学员们的认同。学员中一位来自黑龙江的村干部说,「整个中国都没有专家啊,要不咋着咱也不跟日本人联系,还不是人家有能耐,咱得把人家这能耐学了」?


元旦前,川崎广人又有一个新动作。他号召所有做有机农业的学员们抱团取暖,成立「广人生态农场」。这是一个生态产品的销售平台,集中包装、推广学员们按照有机方式种出来的产品。


川崎承诺为每一款推荐的产品提供技术指导,他呼吁,「所有的生产者联合起来,维护实现好自己的劳动价值」。


川崎的父亲也是一个使用堆肥的农民,自小对川崎很严格,不苟言笑,常在烈日下斥责他,「头晕目眩,唯一的办法是忍耐」。


对他来说,到中国来也一样,既然这是神灵的「任务」,那中间的「无穷困难」,就是必须忍耐的神灵的「考验」。
 
有那么多小动物,川崎偏偏宠我


堂吉诃德有一头毛驴,川崎也有一只鹅。据说,他来农场的那天,过路的货车上刚好掉下来一只鹅,跑进了农场。此鹅颇通人性,常和学员互动,有时也会自己爬上二楼听川崎讲课。川崎说,这是他的「幸运之鹅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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